刘凤君:解码昌乐骨刻文

大众日报 · 周末人物 · 中国新闻名专栏  2008年9月5日    本报记者 卞文超

山东昌乐出土了一批刻字骨头。山东大学美术考古研究所所长刘凤君认为,这批刻字的骨头,是山东龙山文化中晚期的遗物,距今约4000—4500年,属东夷文字。这意味着,有关中国文字起源的历史可能从此改写。


刘凤君在昌乐县袁家庄遗址考古现场

“比安阳甲骨文更早的文字”

 2008年7月30日,山东大学美术考古研究所所长刘凤君邀请中国社科院王宇信教授、省甲骨文国际交流中心李来付教授等5位专家,聚首山东昌乐。吸引他们前来的,是一批出土于此地的刻字骨头。

 这场专家研讨会的发起者刘凤君,是这批刻字骨头的发现者和鉴定者。他认为,骨片上的文字是比安阳甲骨文更早的一种原始文字。研讨会上,经过长时间的仔细观察和深入讨论,这个鉴定意见得到了专家的一致认可。这意味着,有关中国文字起源的历史可能从此改写。

  “这批刻字的骨头,是山东龙山文化中晚期的遗物,距今约4000—4500年,属东夷文字,是中国早期的图画象形文字。”刘凤君说,“和安阳殷墟占卜甲骨文不同,它没有占卜的痕迹,是一批记事文字。”

 在研讨会上,这批骨头上的文字有了正式的命名——“昌乐骨刻文”。

三年前擦肩而过

 8月底,在刘凤君的办公室里,他向记者讲述了昌乐骨刻文发现的传奇过程。刘凤君和昌乐骨刻文结缘,可以追溯到三年前。

 刘凤君本人是国内美术考古学学科的创办人。2002年,他鉴定了济南四门塔丢失的阿閦佛佛头像,并将佛头像从台湾接回大陆,引起社会轰动。不少人慕名而来,带着文物古玩等稀罕物件儿,请他进行鉴定。

 2005年,济南的一位朋友拿给刘凤君一枚小小的骨片。这枚骨片边长约3至5厘米,上面有一些不确定的神秘痕迹。

  “这些痕迹是刻画符号,应该是一种文字。骨片上的痕迹是古人刻画的,年代应该在商代以前。”刘凤君当时作出判断。这枚骨片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,但由于没有更多证据,这条线索中断了。

 与此同时,昌乐文物收藏爱好者肖广德正在收集更多此类骨片。这枚骨片正是从肖广德手里辗转来到刘凤君面前。2006年至2007年间,肖广德向潍坊、济南和北京等地的专家多方求证,探索骨片上神秘痕迹的成因。

山芋沟里翻出的“宝贝”

 2007年5、6月份,肖广德和刘凤君取得了直接联系。在此之前,对于肖广德手中骨片上痕迹的成因,有专家认为是虫蛀造成,也有专家认为是草根腐蚀。

 2007年7月的一天,天气炎热。刘凤君在南郊宾馆参加山东书画家峰会,正在挥笔写字时,被从昌乐赶来的肖广德叫到了一楼大厅。

  “肖广德背着一只布包,热汗未消,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包来。当时他一共带了七块骨头。”刘凤君对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,“骨头拿出来一看,我就为之震惊了。”

 据肖广德介绍,这批骨片是在昌乐县袁家庄的农田里发现的。当地老百姓翻地、挖山芋沟时,翻出了大型牛肩胛骨。最初他认为这可能是一种农具,带回家一洗,发现上面有刻画的痕迹。他从当地的老百姓手中,收集了近百块这样的骨片。

 刘凤君一眼认出,这些骨片和两年前看到的那枚小骨片属于同一批文物。

舌头一舔,感知年代

 鉴定骨质物品的年代,需要观察骨头的石化程度。刘凤君说,经验丰富的考古学者有个窍门,用舌头舔一下,就能感知其石化程度——石化程度越严重,表面越粘舌头。昌乐县袁家庄是山东龙山文化遗址的所在地,刘凤君认定,这些骨头是龙山文化时期的物品。

当时,刘凤君正在从事“中国早期文字与书法艺术”调查研究课题,对于金文和甲骨文等早期文字进行了深入研究。对于古文字的考古发现实践,他也都随时予以关注。

面前骨片上的痕迹,为什么不是虫蛀,也不是草根腐蚀?刘凤君认为:“虫蛀的痕迹是一个圆点接一个圆点,线条既不流畅也不均匀;草根腐蚀的痕迹是浮在表面,线条既没有规律,也没有深度。当时所看到骨片上的痕迹,明显是人工刻画的线条。”

刘凤君曾多次对昌乐县袁家庄遗址进行考察,他推断:如果真是从古文化遗址上收集来的,它应当就是山东龙山文化遗物,是中国早期的文字。

  “还有一个可能需要排除,就是会不会是后人刻的?”研究美术考古学和古文字学多年的刘凤君判断,凭现代人的审美观念和思维模式,造不出骨片上的符号。当捕捉到古老文化的信号时,刘凤君承认自己有一种特殊的情结。“老祖宗的东西落到了你面前,你不可能绕开。”面对这几枚骨头,刘凤君感到一种巨大的责任降临在自己面前。

100多块刻字的骨头

此前,在邹平县丁公遗址,以及桓台和江苏高邮等地的考古发现中,也有同时期文字的零星发现,但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。基于自己对龙山文化时期文字的研究积累,刘凤君意识到,这批刻字骨片将为中国古文字的研究,提供重要而直接的线索依据。

2007年7月下旬,刘凤君自己开车到了昌乐。走进肖广德家门时,他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。

100多块刻字的骨头摆在桌上,其中大多是牛的肩胛骨、肋骨和肢骨,还有一部分是鹿骨和象骨。整整一下午,刘凤君都在观察分析这些刻字的骨头。“仔细一看,从骨质的石化程度、刻画痕迹的老化程度,以及刻画刀锋的运作来看,可以断定不是现代的痕迹,而是古人的作品。”

同时,刘凤君还仔细观察了和这些骨头同时出土的骨耜、骨刀、骨锥以及磨光黑陶片和鬼脸鼎足等,这都是龙山文化中晚期的典型器物或残件。

当时,刘凤君就宣布:这批刻字的骨头是山东龙山文化中晚期的遗物,距今约4000—4500年,属东夷文字,是中国早期的图画象形文字。

刘凤君解释,支撑这个鉴定结果的依据有三:一,刻字骨头的石化程度,以及同出典型器物的年代;二,这批字的造型特点,介于大汶口文化刻画符号与商代安阳甲骨文之间,特别是这些字有一些近似微刻,这和同时期良渚文化玉器微线雕有异曲同工之妙;三,大象在这一地区生存时间较长,直到商代初期才逐渐南移,有刻字的象骨,说明文字的出现在商代之前。

 “暗访”,以及现场发现

7月30日,当地媒体对刘凤君的鉴定进行了公布,消息一经披露,引起了学界的极大关注。谈起这个发现过程,刘凤君喜悦之情洋溢,“对我而言,这一直是梦一般的追求。”为了更确凿地论证这个重大发现,刘凤君查阅了大量文献资料,同时自己去调查,发现龙山文化遗址群的东夷文化中心,就在今昌乐、寿光一代。

除此之外,他还悄悄联系了自己在昌乐当地工作的学生,请他们进行“暗访”。

  “暗访”的对象是昌乐县袁家庄村民。问题包括:村里有没有挖出过一些骨头;有没有一个长相像肖广德的人,到村里收过骨头;附近有没有人从事往骨头片上刻字的活计。

令刘凤君感到高兴的是,反馈的答案与肖广德的描述相互印证。刘凤君自己还驾车跑了10000多公里路,在周围县市调查,也没有发现附近一带有往骨头上刻字的文化氛围。

同时,刘凤君拿着刻字骨片的照片、录像,向相关学者介绍基本情况,听取意见。

  “是有不少反对意见。有的人认为,这部分刻字骨片的发现,不是经过严格的考古发掘程序得来的,而是从老百姓家里收来的,缺乏考古的地层依据。”刘凤君说。

  “干考古工作,只有一条路,就是老老实实地干。一旦认定了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我绝不可能绕开它、忽视它、否认它,只能认认真真地对待它,仔仔细细地分析它,实实在在地解决它。”

在今年夏天的一次田野调查中,刘凤君和肖广德一起走在袁家庄的一片农田上,意外地拾获了一块刻字骨片。刘凤君表示,这个亲身经历的现场发现,坚定了他对骨刻文字研究的信心。

身价飞涨的骨片

在昌乐县政府以及社会人士的协助下,刘凤君与当地政府签订了“昌乐古文字研究协议书”,古文字的专业研究由山大美术考古研究所统筹负责,并对现存的骨片进行了编号。

今年7月份的专家研讨会结束后,更多媒体开始关注这一发现。

由此,社会上也引发了一系列的反应。到袁家庄收购刻字骨片的人多了起来,当地掀起了一股收藏热。据肖广德回忆,最初他收骨片时,价格非常便宜,有时甚至不花钱,以生活用品交换即可获得。如今人们了解到这些骨片的潜在价值,骨片身价一夜飞涨,价格不菲。

而刘凤君所面临的研究工作仍然是繁重的。目前,他正在编著《昌乐骨刻文》一书,希望在今年内能够完成。

 “古人通过这些文字,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?目前谁都不敢说。”刘凤君表示,接下来文字破译的工作,是一项更为艰巨的工程。他希望通过书的出版,把100件昌乐骨刻文的照片公之于众,供全社会共同研究和探讨。

编辑: 李辉